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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thos und Wahrheit

某个幸运的色雷斯人拿去了我那高贵的盾牌,我不得不逃跑;我把它丢在树林里了。

 
 
 

日志

 
 

那些创伤IV  

2007-07-07 12:52:37|  分类: 巴赫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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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狂怒的诗行中
大地所在安然无恙
坚硬的核从内心延伸到我们披挂的外壳
在沙滩散布水源和秘密口语的血缘
海子《海子诗全编》
 
那些创伤IV - 姜乙乙 - Mythos und Wahrheit
Gustav Klimt [1862-1918]:  吻 [Der Kuss1907-1908]
 
 
巴赫的创伤和他的音乐创作

程晟

 

音乐的密语

 

伴奏小提琴奏鸣曲和帕提塔*(BWV1001–1006)

其焦点d小调帕提塔之五夏空

 

 梅纽因曾对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和帕提塔发表感想:

 

   看着巴赫的手迹,我想看到的是一个运动中的天体,同时见证了自然现象如何依照无可变更的世界秩序发展,而人类只是(这秩序中的)一个片断。毫不奇怪,我们会感受到巴赫音乐的无所不在。

 

   人们看到他手笔中有力、不可阻挡的运行,如同无情地涌向大海的河流,却无限柔软而温顺,紧靠着它航道上的每块石头、每座小丘或大山,或者每个最小的阻碍。[……]

  

   巴赫对音乐的设想包罗万象:正如有些人想象一座房子中的一间屋,另外的人想象一个城市中的一座房子,还有人将城市作为一个国家的一部分,国家作为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作为无限的一部分,巴赫的音乐中也存在着一种设想,从单个作品延伸出去。[……]

   

   所幸的是,巴赫的手迹给我们提供了他的愿望和感受明确的佐证,让我们能够时刻回忆并唤醒本意和他言语中的精神。

 

那些创伤IV - 姜乙乙 - Mythos und Wahrheit

Gustav Klimt:   弹管风琴的人 (Der Orgelspieler  1885)


 

     探寻巴赫的六首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和帕提塔中的密码如同游弋在推理小说中般扣人心弦。巴洛克时期在音乐中盛行数字谜语,比如运用字母数字化(Gematrie)的方式实现音乐、数字(音符值、节拍数量、调性、节奏)和文字间的互换,如:a=1, b =2,I/J=9,U/V=20,Z=24等;总和代表一个词,如14代表Bach,41代表 J·S·Bach,在宗教音乐中透露出建立在数字、音符上的神学。巴赫的作品中充满音乐象征符,除了上述的数字密码,多处出现作为十字象征的B-A-C-H乐旨,如《赋格的艺术》。

 

   在他的纯器乐作品中,如为独奏小提琴而写的六首奏鸣曲和帕提塔(BWV 1001 -1006),也包含了谜语。三首奏鸣曲和三首帕提塔,两者成对排列,分别为:g小调奏鸣曲,h小调帕提塔;a小调奏鸣曲,d小调帕提塔;C大调奏鸣曲,E大调帕提塔。根据巴赫在第三首奏鸣曲以密码所注日期可以判定,三首奏鸣曲于1718年就已写成,它们具有共同的结构,原先有可能是一组独立的套曲。

   1717到1723年间,巴赫在安哈尔特-克腾(Anhalt-Koethen)的雷欧波特侯爵府上供乐长之职。这是他唯一一段脱离写教堂音乐义务的时间,其间创作了一系列世俗音乐(相对于圣乐 -教堂音乐而言),如勃兰登堡协奏曲、平均律钢琴曲的第一部分,双小提琴协奏曲和大提琴组曲。1720年初夏,巴赫陪同侯爵前往波西米亚的温泉镇Karlsbad(现位于捷克境内,靠近德国边境),停留有三月之久。归来踏进家门时惊闻结发13年,临行前尚健康活泼精力充沛的妻子病逝,并已于一周前安葬。

     

   三首帕提塔即是此时,即Maria  BarbaraBach去世后补充的。

 

    根据杜塞尔多夫音乐学教授赫尔嘉·推拿(HelgaThoene)的研究,这部无词的世俗器乐曲包含了多层次的隐语,包括引用赞美诗、拉丁语的礼拜经文以及对新旧约有关章节的隐射。同时又隐含了名字,包括巴赫自己的。

 

那些创伤IV - 姜乙乙 - Mythos und Wahrheit

Gustav Klimt:  音乐 ( Die Musik 1895)

 

密语之一:三套组曲(奏鸣曲对帕提塔)分别代表教堂年历上的三个节日:圣诞、复活和圣灵降临节。第一首奏鸣曲来源于一首教堂歌曲,第二首的引子包含了一首受难歌中的前四句,第三首依照路德的圣临降临歌。它们连同新旧约有关的章节分别以编码方式出现。

密语之二:小调象征基督在尘世的存在,大调则指向天国。

 

密语之三:赞美诗的旋律在小提琴声部中以主题方式出现,可通过延长小提琴部分的单个音听到。由于相同的节奏以及跨越音列中的休止,原来的旋律受到掩盖,所以难以辨认。

密语之四:修嵌其中的BACH的名字随着上下行半音或琶音和弦,表达了一个或悲伤、痛苦或充满喜悦和希望的形象。

 

        与第二首d小调帕提塔对应的是a小调奏鸣曲,即受难奏鸣曲。结尾乐章夏空除了众多带有象征意义的数字组合,还包含了隐射的悲悼赞美诗引言。比如最初四小节对应马丁·路德的复活歌《基督躺在死亡的枷锁中》(Christ lag in Todesbanden)*四个词,37个音符,隐射基督的象征符号XP(希腊文基督Christòs的前两个字母χ-chi 和ρ-rho;X= 22 ,P=15。《基督躺在死亡的枷锁中》成为一个主导动机,给该乐章铸成一个框架。这个固定旋律如同一个八小节的主题,将被几十次变奏。

 

        MariaBarbara的去世极可能引发巴赫写下这段与众不同的乐章:夏空并非简单的舞曲,它是一段哀歌。通过作曲方式和音乐的结构,MariaBarbara的名字被隐秘地镌刻到了夏空的开头,成为一篇巴赫对爱妻用音符写成的墓志铭。

 

       勃拉姆斯是否对此曾经有预感呢?正如他在给克拉拉·舒曼的信中写道:

 

   为一件小乐器,那人写了整个充满最深切、最强烈感受的世界。想象一下,如果我写,或者起草这么一首作品,我确信,如此超强的悸动和震惊会让我发疯的。

 

       谢林1967年的录音,距离女教授的发现出版(1991)尚有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在14多分钟独自的丝弦震动中,我能听到一段无词的心路历程,命运的打击如何徐徐化解:反复多次试图告别、松手;空旷而孤独、幽怨,对往昔的回忆,接受;仍带着伤痛、缠绵;再回首,内心的暴风骤雨,冷酷的现实;趋于平静,追问;回归,舒缓,略带寂寥;一个人的两个人,最终的融合……

 

        2001年,Hilliard Ensemble对推拿教授解码后的还原,题名Morimur ,拉丁文意为《我们将死》。其中直接运用了巴赫的康塔塔《基督躺在死亡的枷锁中》中的音乐素材,如引子中的死亡叹息主题及第一和第二段落。人声穿行于无伴奏的小提琴中,如同一场世俗音乐和圣乐的对话,使无词变为有词,用语言实现了对声音的猜想、推测。

 

        其中的独奏部分夏空的长短与谢林惊人的一致,均为14分22秒。同样的音符,听来却感到层次少许平淡:断续之声如抽泣,空旷中的彷徨;转折后似乎走出了阴影;颤音,延伸的迷茫;趋于平静。再次夏空,独奏小提琴和人声对问、交织在一起,交融中将伤痛昭然若揭。随后的自我安慰,沉浸于更深的痛苦之中难以抬头。最后的哈利路亚怀带疑惑,像是一种呼救,对终结遥远的死亡的呼唤。

 

我的猜想:巴赫运用小提琴独奏的形式不无道理。外延的伸展并不等于内涵的扩大。小提琴呈示了最接近人声的器乐,而自题Seisolo(you arealone)不无是对独自内省的惊叹。追述巴赫的内心历程,我们可以假设,经过最初的惊愕,巴赫的思想和洞察力遭到短暂限制,如同休克之后,感情受到伤害,可能伴随着无眠,于是沉浸于内省之中。这时的独处是遭遇创伤后一种自我保护的反应,在自我安慰的能力可能降低时,为了过滤威胁自我价值的内容而产生的自然的反应。但巴赫并不回避面对自己的感情,在脱离混沌的激怒或麻木、忧郁、困惑后,能够区分并表达多种情感,而不致这些感情发生威胁。同时,他也不回避对所失却的回忆,而是采用直视。巴赫似乎找到了表达和化解痛苦的方法-即音乐。在静思中清醒、无言,却是机智地表达,由此巴赫有机会走出阴影,集中于现实的此时此地,重新建立并保持必要的社会人际关系。事实上,翌年冬天,他与AnnaMagdalena联姻, 稳固而幸福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其生命终结。


那些创伤IV - 姜乙乙 - Mythos und Wahrheit

GustavKlimt  :  生命树 (Der Lebensbaum  1905)


所听版本

Henryk Szeryng. Sonatas& Partitas for Violin. DG. 1968.

Hilliard Ensemble.Morimur. Christoph Poppen. ECM. 2001.

参考资料

Herbert Glossner: Morimur 所附手册

Helga Thoene:  DieArchitektur der drei Sonaten. In: J.S.Bach / Sei Solo / SechsSonaten und Partiten für Violine. Stuttgart 1991

HelgaThoene: Johann Sebastian Bach / Ciaccona / Tanzoder Tombeau? Verborgene Sprache eines berühmten Werks. In:Cöthener Bach-Hefte 6. Köthe 1994

HelgaThoene:  Ehre sey dir Gott gesungen / JohannSebastian Bach / die Violin-Sonate G-Moll BWV 1001 / Derverschlüsselte Lobgesang. In: Cöthener Bach-Hefte 7.Köthen 1998

Willi Butollo; Marion Krüsmann;Maria Hagl. : Leben nach dem Trauma. Über den therapeutischen Umgang mitdem Entsetzen. München. 1998

 

* 帕提塔(partita)保留音译,如按照《音乐圣经》中“组曲”的讲法,容易同suite混淆。

* 1707年(?)巴赫为复活节写有康塔塔《基督躺在死亡的枷锁中》(Christ lag inTodesbanden, BWV4): 


第一节

基督被死神束缚

为了我们的罪 孽而献身,

他复活

而带给了我们新生。

为此我们应该欢愉,

颂扬上帝,感激于他

并歌唱哈勒路亚

哈勒路亚

 

第二节

无人可以迫使死亡

对所有人儿来讲,

造成我们所有的罪过,

找不到有谁无辜,

死亡如此临近

掌握了我们的命运

将我们囚禁在他的王国中

哈勒路亚

 

那些创伤IV - 姜乙乙 - Mythos und Wahrheit

 GustavKlimt  :  死与生  (Tod und Leben 1916)

 

  小记

  此刻,我恰巧在听古尔德弹的《赋格的艺术》加班,上海的夏天,空气静止在一团团热浪之中。

 

   收到程晟的来信,写了《音乐的密语》。我本已崩溃在“赋格”里欲哭无泪,现在虚弱得一无所有……无尽的音乐永不停息。我“自身”本是宇宙中不和谐的矛盾机体,她在这一刻,泪流满面地迸发出疾患,回归了本然。

  

[程晟说是神经介质在游弋,当小宇宙和大宇宙共鸣时,如同原本混乱的物质微粒在某种频率作用下开始有序地排列,产生结晶。]

 

    梅纽因的《人类的音乐》是我爱不释手的书。他的温和、诚挚与高贵跃然纸上。可惜他拉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我不是特别喜欢。谢林(HenrykSzeryng,1918-1988 ,  墨西哥藉波兰小提琴家)的演奏,是我迄今听到的最无以伦比、最精准的版本,他的深度与安详无人能及。也多亏了章程的推荐。

 那些创伤IV - 姜乙乙 - Mythos und Wahrheit

    此上文字从原理、史料、巴赫的创伤经历及对其心理客观分析等方面,解读无伴奏小提琴帕提塔所蕴含的音乐密语。GustavKlimt 的绘画是我喜爱的,我即按年份、主题,以我对文字的理解并按顺序:表达巴赫与结发妻子M.B.Bach的爱情和生离死别;巴赫在音乐中明智、忧伤却隐忍的自救;生命树之永恒繁茂(希望);思考死获得生之救赎(死即属于生命)等一一配合。

 

   BACH的至上乐理在清冷之外亦可用热情表达。所有的情感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我的朋友,我永远无法及于你的心,沉默着,感激你的慷慨让我与知识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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